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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老少] 爱人随风而来

    布衣平民 Lv1 Rank: 1

    发表于 2009-06-09 03:57发布于 06-09 03:57 较早前
    转载,作者:南无阿弥陀

    1

    八三年,春天的一个中午,柱子娘晃动着高大壮硕的身子迈出堂屋的门槛,站在屋檐下眯着眼仰望苍穹中翻卷的云层。

    那一天的天空中乌云堆叠,厚厚地阻挡了投射向地面的日光;那一天风声浩荡,从杨树的枝梢上哗啦啦地掠过;那一天似乎有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息在这个地处西北的村庄中弥漫。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落入柱子娘的眼中,她只是出于习惯看了一眼,走几步,看一看,很快便收回目光,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,大脚板抓着地面,粗胳膊晃过春风,走得如同一座纪念碑。似乎每走一步,都有光阴在她的肩头像镜子一样碎裂,亮亮地闪耀,在这个春天里纷纷扬扬地下落着。

    柱子娘微微躬身穿过小小的院门,旁边站着体型比她小一半儿的柱子爹。天气已经很暖了柱子爹依然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黑色小皮帽,双手交叉在衣袖里,靠在墙根下一站老半天,总是黑衣黒裤,眼神哀怨,愁眉苦脸。那时柱子爹的脸上已有深深交织的皱纹,看上去活像一个小老头儿。

    而柱子娘的大胖脸盘像是发酵的面团,饱满得看不出一丝沟沟坎坎,她前额低矮,眼神慵懒,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错觉。那一天,他用这种若有所思的目光,顺时针扫视着眼前的世界,看到6岁的英子拿着一个玉米棒,正在把玉米一颗一颗剥下来喂鸡,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叶在风中摇摆,掀动着片片闪亮。

    她最后才看到柱子爹就在自己的旁边,立刻以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:“回去吃饭去。”然后用手一指英子,“你也回去吃饭。”

    柱子爹没有任何反应。英子听话地回答:“嗯。”却也没有立即回去,而是站在原地,看着柱子娘昂首挺胸地从面前走过,身后晃动着两条枯黄的细细的麻花辫。

    许多年后,当地妇女们纷纷剪掉辫子,留成剪发头,再后来有人烫成卷发,更有人染成黄色,而柱子娘的装束始终不变。第一眼看到柱子娘的人纷纷猜测,说她像个妇女干部,可是紧接着便觉得滑稽,开始哈哈大笑。柱子娘走到哪里,都能激起许多不怀好意的嘲笑。

    可是柱子娘毫无察觉,或者是毫不在意,她属于没有忧虑的那种人,她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经过一簇又一簇的人群,挎着一篮子葡萄在集市上从头走到尾,转个方向再走一遍,她坐在那些在路边铺了一张纸看手相的老头儿们旁边,有一句没一句地主动搭话。在柱子娘的生命中似乎不存在什么需要认真去想、主动去改变的东西,她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来自宇宙中冥冥传来的某种指令,来自大脑中某些着了魔般稳固的冲动,时间到了,她就去执行,从没有反思过,从没有问过:为什么?

    那一天,柱子娘信步走到村子西南的边缘,手扶着一棵细细的桃树站住了。稍作停顿之后,她面对着庄稼茂盛的起伏的山坡,微微地清了清喉咙。

    天地间陡然安静下来,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猛然间将全部的声音一把抓在手心里,严严实实地攥紧了。静得犹如混沌初开的时刻,连空气都是凝固的,树木,庄稼,山坡上所有的生命都一动不动,紧张地等待着,仿佛这是历史性的一刻,有些命运,即将在这一刻被完全注定。

    柱子娘从丹田呼出一口气,将手搭在嘴上,对着西南的方向高声喊道:

    “柱——子——吃——饭——了——”

    这方世界似乎怔了一下,然后一股旋风凭空而生。紧接着空中无形的大手松开了,顿时所有的声音都复活了,被这股强劲的旋风裹挟着,随着柱子娘发出的声浪冲向高空,气势汹汹地劈开厚厚的云层,沿着西北的高原,愈来愈威猛地向着西南方滚滚滔滔,席卷而去。

    那一天,印度洋上突然发生了一场海啸,沿岸人民损失惨重。

    那一天,柱子像往常一样茫然地坐在山坡上,看着羊群在自己身边吃草,突然听到那个声音在空中惊雷般地疾掠而过。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回应,羊群已受到惊吓,开始四处逃窜。他急忙站起来,看到有几只受惊的羊正向着山坡下的庄稼地冲。春天的庄稼最忌踩踏,柱子立刻捡起地上的放羊鞭,发足追了过去。

    柱子从小就体力好得惊人,奔跑的速度远远比羊快。很快他已经跑到前边,“啪”地一鞭凌空挥出,挡住了几只羊的去路。可是另一个方向,头羊正带领着羊群往山坡的更高处惊慌地奔跑。柱子没有打算追过去,弯腰在地上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子,看准头羊的位置呼地掷了出去。石子准确地击打在奔跑的头羊前方的山石上,撞碎成许多块儿,四处迸溅着,头羊害怕了,转身奔了回来。

    空中的呼唤声音仍未完全消失,远远近近地回荡着。柱子仍有时间去辨识那些袅袅不断的余音,这让他突然间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。像是过去的许多次,他的眼神里燃起一股刻骨的愤怒,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也无法逃避,他双膝跪在山坡上,低着头粗重地喘息着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    还是那一天,一辆车顶上捆满了小山似的行李的吉普车在山坡下停了下来,四个远方来的男人打开车门走出来,担心地张望着天空中异样的声音,用普通话互相表达着心中的惶惑,最后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走回到车门边上问:“王老师,你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声音?”

    车里的人正忙着往记事本上写着什么。他快速写完最后几个字,盖上钢笔帽,合上本子,这才走出来,望着阴霾的天空下的肆虐的风。

    其他人为他让开路,他便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了一段距离,洗得发白的军裤下是一双干净的球鞋,一步一步踩着长到了路中央的丛生的野草。

    看到柱子跪在山坡上的身影后,他停了下来,似乎想了许久,又继续向柱子走过去。

    他背影微胖,衣裤被风吹得烈烈抖动。他从容地向前走着,伸出手去,大而厚实的手轻抚着沿途深深的草。

    那一年,柱子16岁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    布衣平民 Lv1 Rank: 1

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4发布于 06-09 23:04 较早前
    2

    16岁的柱子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繁重的心事。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精神中足以对自己构成伤害的一些特征,然而他无法控制,那些迅疾而来的失望或绝望,去的时候比光阴还要缓慢。那个中午,如果没有奇迹出现,他只能等到身体慢慢疲倦下来,在虚弱中让自己平静,然后头昏脑胀地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
    他听到有人在问:

    “小兄弟,这里是不是湾子村?”

    他陷在悲愤之中,十几秒钟之后才猛然想起这句话。那是一种陌生的口音,温柔的,婉转的,简约的,文明的,轻轻柔柔干干净净地在风中传过来,听起来很舒服。你能想到那是个毫无威胁的人,带着友好而充满诚意的笑容,绝不像当地的那些问路的老乡,要么一脸愁苦,要么笑得勉强。

    那个声音又在问:

    “小兄弟。”

    柱子转过头去,看到问路的人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,他需要抬起头,才能看清对方的脸。

    几十年后,柱子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这一刻,第一次看见王芃泽时的种种细节,成千上万次地在他的梦中出现,像放电影一样流畅而准确。

    那时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浓浓的危机感在徘徊冲撞,高空中乌云翻滚,空气昏暗而清冷,大风猎猎地刮过,吹得庄稼齐齐地向一个方向弯下腰去,半天直不起来。而在王芃泽站立的地方,却让人感觉到温暖而明亮,他站在草丛中的小路上,是一种让人可倚靠的沉稳。

   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10米的距离。柱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与周围的乡亲如此不同的中年男人,那种已成为习惯的无所不在的整洁,黑而浓密的短短的头发,脸上淡淡的微笑与眼神中温柔的色彩,在以后柱子漫长的记忆中历历可辨,仿佛伸出手去,就可以触摸到。

    那一年王芃泽已经39岁了,身材有些发福。可是在柱子眼中,对方的一切特点都是自己无法企及的优点。他想到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裤,一时间紧张起来,手足无措,一动也不敢动。后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,急忙向后倾去,小心翼翼地坐在草丛中。

    柱子脸上的那些不友好的神情让王芃泽微微有些惊讶,于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下,但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痛苦,便走过去,手搭在柱子的肩头,问:

    “小兄弟,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

    心跳骤然加速了,柱子不敢说话,眼睛望着别处。他能嗅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暖的纯净的气息,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。

    这种反应让王芃泽更以为柱子是生病了,一只大手温热地覆上了他的额头。

    柱子的脸刷地变红了,忽地一下站起身来,慌乱中用手指着自己村庄的方向。

    看到站着的柱子几乎与自己一样高,王芃泽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,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并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弱小。他隐约地察觉到这其中有种幽默或者滑稽,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,说:“谢谢。”然后拍了一下柱子的胳膊,转身走了。

    柱子转过脸来,偷偷目送王芃泽在风声激荡的山坡上越来越远。背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,他又立刻奔上一个小山顶,向山下望去,看到一辆吉普车已经开动,正沿着一条蜿蜒的路,颠簸着开往自己的村庄。

    他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快乐的期待,这时才发觉那种痛苦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。此刻他只想赶快回到家,于是放羊鞭划破大风,“啪”地响彻在空中,羊群开始绕过山坡。

    湾子村的队长匆匆地穿过村子,一边通知路上遇到的人,村里进驻了一个科考队,就住在村子最西头,他正要赶过去看看还需要什么帮忙。他的通知晚了一步,实际上当吉普车开进村子时,多数村民们早已丢下饭碗跑去围观了,此时已将村西的一座空院子围得固若金汤,眉开眼笑地望着一个从城市来的长得很好看的中年男人在做介绍。

    那正是王芃泽。他的身后是其他的四个同事,本来想自顾自地把行李搬进房子里,尽快收拾一下,可是被这围观的阵势搞得颇为紧张,无论搬动什么都被众多目光死死地盯着,于是尴尬地停下来,站在吉普车旁边,看王老师如何收拾局面。

    王芃泽面带笑容,大声说道:

    “老乡们,我们几个来自南京,上级领导安排我们来到这里做一些地理考察。我们周围的这些山,这些山沟沟,大家都看了几十年了,可能觉得很平常,但说不定我们正是守着宝山呢。我们的脚下可能埋藏着许多矿藏,可以为国家建设提供很多资源呢。我们初来乍到,对这里的风俗习惯还不够了解,很希望能和大家多聊聊,有时间我们就多串门,多说话,有困难我们就互相帮忙,越帮越亲嘛!谢谢大家来看望我们。”

    人群无动于衷,仍是兴趣盎然地围得水泄不通。王芃泽又说:

    “我们在这里要待上一年多的时间,日子长着呢,说话的机会多着呢,到时候大家都要变成熟人了。现在是中午,吃饭时间,估计好多人的面条还搁在碗里呢,再不吃就要烂掉了,我们不急在这一时,来日方长嘛。大家回去吧!”

    这些话仍是无用,人群仍是在执着地看稀奇。多数的眼光都在王芃泽身上,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男人,高高大大,气宇轩昂,意气风发,白白的,胖胖的,穿的干干净净,旧军服下是洁白的衬衣,比珍稀动物还要令人感兴趣。

    这时一个胖壮异常的妇女从人群后边势不可挡地挤进来,站在最前边。王芃泽不知道这是柱子娘,是他的隔墙邻居,热情地迎上前去问道:“慢点儿,慢点儿,老乡,有什么事?”

    柱子娘问:“你们吃不吃羊肉?”

   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
    王芃泽一愣,不知道人们为何发笑,也不明白这个壮硕的妇女为什么要问这句话,随口答道:“吃呀,羊肉可是好东西。”

    柱子娘转身又挤了出去,回家了。人群中哄笑声不断,一部分人也跟着离开,还有一部分妇女不走,执着地看王芃泽。这时队长赶到了,大吼道:“看看看,看啥看,回去上床看你们自己的男人去!”

    这一来人群才散尽了。王芃泽惊讶于队长说出这样的话,有些尴尬,现在换成他的四个同事开始大笑起来。

    整个下午都在收拾打扫。晚上,灯下的王芃泽尽显疲惫之态,披了件衣服,坐在桌子前一直写到眼皮沉重。最后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想了想,推开窗,望着黑黢黢的夜。他心里有一丝惶惑,似乎在某处难以发现的角落里,有一双眼睛在一直望着这里。

    他关上窗,又吱呀一声推开门走出来。乡村的阴霾的夜,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他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,心想自己未免过于疑神疑鬼了,于是回到屋里,关上门,房间里的灯很快就灭了。

    夜色里晃动着英子小小的身影,她跑出家门,娴熟地绕过门前的种种障碍,在一棵最高的杨树下站住了,仰头喊道:“哥。”

    杨树在风中微微摇晃着,树叶一直在飒飒作响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敏捷的黑影从高高的树梢倏溜溜地滑下来,不声不响地牵起英子的手,往家走去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    布衣平民 Lv1 Rank: 1

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5发布于 06-09 23:05 较早前
    3

    第二天一大早,天色微亮,柱子娘就指使柱子去挑水。柱子把第一担水挑回来时,看到柱子娘已将一个大石缸摆到了门前的开阔处,告诉柱子把水倒进去。

    柱子觉得奇怪,但并没有问,更愤于向柱子娘问问题,母子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话。于是他不声不响地闷头挑了一担又一担,起初还能在路上遇到其他挑水的村民,再后来就是他一个人来来去去了。英子起床后,便随着哥哥一起去路上玩。柱子挑着最后一担水,和英子一起踏上回家的路,此时远远地看到有两个人正迎面走过来。

    还很远时,柱子已经一眼看出其中一个是王芃泽,另一个是昨天下午被王芃泽喊做小彭的年轻人,小彭挑着两只空水桶,两人边走边说话,王芃泽似乎在向小彭讲解什么,用手在空中比划着。

    看到王芃泽,这让柱子顿时紧张起来,双脚似乎黏在了大地上,一步也无法迈出。英子已经跑到前边去了,转过身来望着他。他试着往前走,终感到双肩发软,不得不将挑水的担子“嗵”一声放下了。

    王芃泽和小彭越来越近了,向站在路边的柱子笑了笑,算是打招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  但王芃泽是个极其敏感和细心的人,终是停住了脚步,转过身来将柱子上下打量,又走到跟前来,关心地问:“小兄弟,有什么事吗?”

    柱子慌乱地摇摇头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去迎上王芃泽的眼神。他有些担心,虽然并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,只是在王芃泽面前,他是如此自卑而懦弱,任何能被王芃泽察觉到的东西,都会让他羞愧万分;如果王芃泽有任何嘲笑与不满的表示,对他来说都将是一种致命的摧毁。

    可是那个春天,王芃泽的眼神就像是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吹了几千年的风,有时迷茫,有时深邃,带着一种悲悯的坦然,无论对谁,都始终是一种淳朴的温暖。他的脸上有种真诚的温情,藏着一种睿智,似乎已看出眼前的这个孩子在深渊中沉沦的灵魂,正无望地等待着不知会从何处伸来的援手,而希望小之又小。

    英子跑过来,牵住哥哥的手,胆怯地望着王芃泽凝神沉思的表情。

    王芃泽没有追问下去,只是摸了摸英子毛茸茸的头,嘱咐他们早点儿回家。

    等到王芃泽和小彭慢慢地走远,柱子才得以从紧张中解脱出来,继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快乐与幸福。每次看到王芃泽,都会是这样的结局,他能感觉到之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充实,全身重新注满了力量,牵着一路小跑的英子,在路上走得大步流星。

    柱子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的时候,柱子娘已经在旁边支了一口大锅,指挥着柱子爹烧水。科考队的小刘站在旁边看,问柱子娘:

    “大婶,你烧这么多水,是要干吗呢?”

    柱子娘转过身来面对着小刘,目光仍在东张西望地寻找什么,简要地回答:

    “杀羊。”

    正在烧火的柱子爹也转过头来,愁眉苦脸地含糊重复着:“杀羊。”

    小刘“啊”了一声,似乎相当惊讶,然后急匆匆地回到院子,很快唤来了大刘一起看杀羊。两人年龄相仿,都姓刘,柱子听过王芃泽分别喊他们大刘和小刘。大刘戴着一副眼镜,随着小刘走出来时,表情凝重。

    柱子已猜到是要杀羊,尽管有心理准备,可是到了这一刻,心头仍不免被一阵黯然所笼罩。他跟着柱子娘走进羊圈,站在圈门处一动不动。

    柱子娘在羊圈里走来走去,把每只羊都摸了摸。抬头喊柱子:

    “你过来挑一只最大的。”

    柱子没有反应,冷冷地站着。

    柱子娘又喊:“叫你呢,你是不是聋了?”

    刹那间柱子的情绪又被愤怒与绝望所笼罩,他感到热血全都涌入了头颅,他想抑制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大口呼出来,可是毫无效果。他的眼神越来越凶狠。

    于是柱子娘自己动手,挑了很久,挑了一只大肥羊,牵出来,拿绳子捆住四蹄。这只羊意识到了危机,惊恐地咩咩叫,拼命挣扎,也抵不过柱子娘的力大无穷。柱子爹过来帮忙,配合着柱子娘把哀号着的羊按倒在大石头上。

    柱子娘大声怒喝:“柱子!”

    柱子慢慢地走过来,望着那只羊哀求的眼神。

    柱子娘突然想到忘了做一件事,于是望着天大喊道:“英子,拿个盆过来接血。”

    英子慌慌张张地跑回院子,提了一个盆跑出来,眼看就要跑到跟前,柱子迎上去接过,推着英子让她走远,将盆“咣啷”一声丢在羊头下方的地上。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把刀,握紧了。

    大刘和小刘从来没见过杀羊,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。

    这时科考队里年纪最大的老赵也从院子里走出来了。

    小刘头都没有回,直接喊道:“老赵,快过来看杀羊!”

    老赵不耐烦地道:“别看杀羊了,倒是去看看你们王老师怎么还没有回来,挑个水,怎么这么久啊?”

    大刘和小刘面面相觑。

    柱子爹忙道:“恐怕是桶掉到井里了吧。柱子你去帮忙捞一下,羊回头再杀。”

    柱子丢下刀,立刻向村外快步走去。

    大刘和小刘小跑着跟上。

    湾子村唯一的一口水井距离村子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,一来一去至少得半个小时。王芃泽和小彭本来是想一起出来轮换着挑水,哪知道那口年代久远的水井看起来十分凶险,井口像个地坑一样开阔,下沉一半之后才慢慢变细,幽深地延伸下去。打水的人站在井口边缘毫无遮拦,往下一望只觉得寒气袭人,阴风阵阵。王芃泽恐高,于是小彭独自小心翼翼地把桶系在井绳的挂钩上,吱扭吱扭地落了下去,接触到水面后,突然手感一轻,桶与井绳脱离了。

    小彭百思不得其解,向王芃泽解释道:

    “我的操作完全没有错误呀。”

    王芃泽凑近井口往下看,看了一眼顿觉头晕目眩。他坚持着看得仔细一点,这才隐约看到水桶浮在水面上,小彭只搅上来了一根井绳。

    两人毫无办法,只好在水井边坐下来,等待有老乡来挑水时,再寻求援助。可是田野里、坡上坡下都一片寂静,只能听到啁啾的几声鸟鸣。等了好久了,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  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人,正是柱子。

    过了一会儿,才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刘和小刘。

    王芃泽急忙站起来,问柱子道:

    “小兄弟,你是来打水的么?怎么没有挑着水桶来呀?”

    柱子老远就看到了王芃泽坐在地上等待的身影,心里一阵难过,在他看来,让王芃泽这样好的人在这样的地方经历这样的尴尬,是件很不公平的事。他想对他说:我是来帮你捞水桶的。但他却又不知该怎么说,尽管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。在王芃泽面前,他还没有积累起足够的坦然去说话,他无法开口。

    大刘在后边大声喊道:“王老师,柱子是来帮我们捞水桶的。”

    王芃泽“哦”了一声,望着柱子,把手搭在他的肩上,认真地表示感谢。

    “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,我们正发愁呢。真的太谢谢了!”

    柱子不敢看王芃泽的眼神,转过身去,心里却因为这些话而平添了一丝骄傲,顿时坦然了不少。他指着井绳,小声地说道:“你们,把我放下去吧。”

    说话时柱子已抓住了井绳,他从小就比其他人有力气得多,也敏捷得多,做这些事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。他稳稳地握着井绳,四个人都围到了辘轳旁边,其中小彭和小刘比较有气力,待柱子双脚悬空时,便摇动辘轳把井绳放了下去。

    柱子随着井绳往下落。他仰起头,望着越来越远、越来越小的井口,最后剩下一圈白白的亮,四个脑袋在那里紧张而关心地望着自己。这让柱子心里有种暖暖的感动,为了这一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,为了刚刚王芃泽由衷感激的话语,甚至为了王芃泽不用再次经受这样的尴尬,他宁愿天天悬在这阴冷的地底,可以回头去仰望地面上那些遥远的温情。

    他听到小刘的声音从上面传来:

    “柱子,还要不要继续放绳子?”

    他把绳子绕在双脚上,松开手,头下脚上地倒垂下去,迎面而来的是晃动的水面。

    他伸出手去,在昏黑中准确地抓住了水桶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    布衣平民 Lv1 Rank: 1

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5发布于 06-09 23:05 较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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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回去的路上,大刘、小刘、小彭轮流着挑那桶水,怎么挑都感觉不对,纷纷喊肩膀疼,轮换了一次又一次。柱子在心里暗笑,他一心想多帮他们一些忙,走过去道:“我帮你们挑吧。”说着已伸手去接担子。

    在小彭急忙推辞之前,王芃泽已经一把拉住了柱子的胳膊。

    “让他们挑吧,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。”

    王芃泽与柱子并肩而行,一边走一边望着他,笑道:

    “我们见过好几次了,刚刚是我听到你说的第二句话。你不会是怕我吧?”

    这是一句玩笑话,柱子明白,却无法以同样玩笑的语气去回答。他避开王芃泽的目光,慌乱地摇头,轻声说:“不是。”

    可是王芃泽决心要引他多说话,又笑着说道:

    “那你看到我怎么会这么紧张,瞧瞧,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?”

    柱子紧张极了,带着胆怯地低声回答:“我不会说话。”

    然后又补充道:“你们都是城里人。”

    王芃泽说:“我们没有区别呀。”

    但是说完之后,他觉得这句话带有太多虚伪的东西。他突然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了。

    在柱子的记忆里,那一天,那条路上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时光。走在一起的几个人,对自己没有任何嘲笑与偏见,只有感激与赞扬。他渴望得到王芃泽的关心与欣赏,而那时已明显拥有。那条路上微风吹拂,只要一转身,他就能看到王芃泽额头上的明亮的阳光。路上是纯粹的男人们的欢声笑语,而且是来自城市里的、有知识有素质的男人们,他的自卑与忧郁正在被他们的快乐悄悄化解。那时候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他们那样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,那只能是他也拥有了与他们相似的身份,做着文化人做的事情,与现在完全不同。

   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,柱子娘老大的不满意。挑水的一行人回来时,听到柱子娘正在对老赵说:

    “本来想让你们中午就能吃上羊肉,这倒好,你把饭都做好了,我这羊还活着。”

    老赵感激地呵呵笑,奉承柱子娘道:“有你这句话,我们比吃了羊肉还高兴呢!”

    大家都笑着走过去。王芃泽牵着英子的手走进科考队的院子,低头对她说着什么。柱子娘看到柱子,立刻喊道:“快过来杀羊。”柱子爹又开始烧水。

    听到要杀羊,大刘、小刘、小彭三个年轻人赶快放下水桶,站到旁边看。边上也早有几个邻居在围观。

    这让柱子娘有些得意,特意对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夸耀道:

    “我家柱子,可是杀羊的一把好手。”

    听到柱子娘的声音,柱子又感到心里一股火。他最近越来越无法容忍柱子娘的一切事情,她的声音,她的思维、她的迟钝与自以为是,以及村里的那些对她的嘲笑。况且柱子从来没有觉得杀羊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,把一个有感情有温度的生命生生地杀死成一具僵冷的尸体,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耻辱。

    他也不愿去向柱子娘反抗或讨论,他已习惯在沉默中承受或发泄。他按紧羊头,用刀快速地扎进了羊脖子,割断了喉管和神经,那些咩咩的哀号声便咕噜一声湮灭了,羊脖子的断口处突突突地冒出粘稠的血来。

    柱子娘按紧羊的两条抽搐的后腿,向柱子抱怨道:

    “这一刀扎得太深了,羊都快死了。死得早,血就放得不干净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  小刘听到柱子娘的话,倒抽一口凉气,转身往回走,边走边说:

    “不看了,再看中午饭都吃不下了。”

    三人都回到院子里吃饭,吃完午饭再出来,看到那只断气的羊已被按在热水里刮净了毛,此时正赤裸裸地被挂在树枝上开膛破肚呢。柱子闷声不响,冷着一张脸取出羊的内脏,再把整只羊砍成两扇。柱子娘把胳膊抱在胸前,志得意满地在现场走过来又走过去。

    柱子娘问小刘他们三人:“赵厨师呢?”

    大刘向院子里喊:“老赵。”

    老赵出来时,柱子正把两大扇羊肉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大石头上。

    柱子娘对老赵说:“羊杀好了,让柱子给你们搬过去吧,顺便把钱梢回来。”

    老赵愣了,问道:“什么?”

    大刘、小刘、小彭三人都觉得奇怪,又觉得好笑,饶有兴趣地等待着老赵的反应。柱子突然间明白柱子娘杀羊的目的,有些惊讶,但他早已见惯了柱子娘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,所以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,只是在心里狠狠地想到:这下丢人丢大了。几个围观的邻居已经开始哄笑起来。

    老赵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,又问一遍柱子娘:“你想把这只羊全卖给我们?”

    柱子娘面无表情地回答:“是啊。”

    老赵哭笑不得:“我们没有说要买羊肉呀。”

    柱子娘:“你们说了。”

    老赵:“没说。”

    柱子娘突然扬起强壮的胳膊,忽地指着一个方向。

    “他说了。”

    众人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,看到王芃泽正牵着英子的手从科考队的院子里走出来。英子手里拿着一包王芃泽送她的饼干。

    那一刻,柱子恨不能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永远离开这个为他打上耻辱标记的地方。

    王芃泽突然想起来昨天柱子娘问的那句话,顿时明白了当时围观的人为何会发笑。

    老赵也想起来了,对柱子娘说:“我们是说过吃羊肉,可是没说过要买羊肉呀。”

    柱子娘:“你不买又怎么吃?”

    围观的几个村民又是一阵哄笑。

    老赵觉得自己无法和这个农村妇女讲道理,懊恼地道:“这样吧,我们买五斤好了。”

    柱子娘生气了:“你得全部买了,这只羊就是杀给你们的,早知道你们是这种人我就不杀了。”

    老赵的火气也上来了:“你杀羊是你自家的事,和我们没有关系,我肯定不会买的。”

    柱子娘像座小山似的往老赵面前一站:“你敢?”

    老赵顿时心里发怵。大刘三人见状,赶紧上前,劝双方都消消气。大刘拉着老赵往后退。小刘和小彭一人拉住柱子娘的一只胳膊。

    王芃泽招手让老赵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老赵大声道:“不行,我们的伙食费是有限的。”

    王芃泽示意他不要大声,然后又低声说了几句。老赵仍然大声否定道:“不行,王主任,我们又不是天天住在这里,谁能吃完这么大的一只羊啊!”

    王芃泽撇下老赵,自己走过来,对柱子娘说:

    “大妹子,我们确实买不了这么多。我们买一扇,剩下的你看能不能卖给其他人?”

    “不行。”柱子娘一旦来了火气,对谁都不依不饶,“你答应过我,现在我羊都杀了,你不要说话不算话。”

    “我不是说话不算话呀。只是出了点儿误会,昨天我不知道你是这个意思。我们是好邻居,刚刚柱子还帮我们打捞水桶呢。别让这件事伤了和气。”

    “那你就更不能坑我了。”柱子娘回头望着柱子道,“柱子,把两扇羊肉都给他们搬过去,看他们怎么办!”

    柱子低头站着一动不动。

    柱子娘又道:“你听到没有,把两扇羊肉都给他们搬过去。”

    柱子娘伸出大手,抓住了柱子的胳膊,用力一拉,居然没有拉动。

    柱子抬了一下头,眼神中的戾气吓得两个围观的邻居惊呼着后退。惊呼声中,柱子突然举起手中的刀,狠狠地砍向那块杀羊的大石,大石应声裂成两半,刀身嵌在了石缝中。

    然后他低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,飞快地跑进了院子。身后是柱子娘的怒喝:“一点儿都不听话,你是不是想死啊!”

    柱子跑到院子的角落里,将头重重地撞在杨树上,情绪糟糕到了极点。他觉得这个家真的是没救了,完全是作为村里的一个笑柄存在着。他痛恨这个家庭。

    上午才经历过的那些快乐,这么快就已完全消失,换成了令人厌恶的紧张与计较。他不明白为什么柱子娘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和反应,可以不珍惜任何宝贵的情感,而像只动物一样生存下去。

    他重新感到绝望。

    直到王芃泽来到他身后。王芃泽没有再喊他“小兄弟”,而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似的唤着他的小名。

    “柱子。”

  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,能够引领着柱子走出绝望的深渊,那一定是王芃泽。王芃泽只需一个关怀的眼神,一句温暖的话语,一个微笑,一次接触,就能在任何时候将柱子心中翻滚的愤怒平息成一种感动。

    王芃泽站在身后,轻声对他说:

    “柱子,生气归生气,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。现在是中午,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,你把剩下的那扇羊肉推到乡里去卖,能卖多少是多少。余下的,我买。”

    柱子回过头去,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王芃泽的脸。他看到王芃泽已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年轻,额头和眼角,都有了明显了皱纹。

    柱子洗掉手上的羊血,吃了点儿冷饭,便和柱子爹走出门去。柱子爹拉了一个小板车,柱子把一扇羊肉扛起放上去,随手拔掉嵌在石缝里的刀,两人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出了村子,走远了。

    之前,柱子娘试图拔出那把刀,试了试,竟然没有拔掉。

    天黑时,柱子和柱子爹推着小板车吱呀吱呀地回到村口。老远就看见一个黑影等在路上,满天繁星,高高大大的一个人,柱子认得出,那是王芃泽。

    王芃泽迎上来,微笑着问候他们,看了看车子上的羊肉,卖出去了不到一半,立刻说道:“这剩下的我买了。这是钱。”

    他把钱给柱子,柱子没有接。他又赶快把钱塞到柱子爹的手中。

    柱子爹迟疑地问:“那你们的伙食费……”

    王芃泽道:“没关系,这和伙食费无关,是我自己的钱。那几个年轻人都能吃肉,就当是买来送给他们的吧。”

    王芃泽摸了摸柱子的头,笑道:“今天累坏了吧,柱子。”

    柱子转过脸去望着黑黑的夜色,热泪涌得满脸都是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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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柱子家在村子的最西边,是湾子村最偏僻的地方,只有几户人家。这边的村民一出门必往西走,放羊、挑水、下地、出门,都是走的村西的小路。科考队来了之后,住在柱子家的西隔壁那个荒废了许多年的空院子,之前队长找了几个人修修补补,看上去依然破败。

    一连好几天,柱子都怕见到科考队的人,可是每次赶着羊群来去时都要经过隔壁院子的大门。于是出门的时候总会有意识地站在院门口观察一下,确保外面没人,才赶着羊群匆匆经过。

    只是经过隔壁院门的那一刹那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所院子里,尽管是匆匆一瞥,却已将院子里的内容尽收眼底。

    原本又脏又乱又破的院子,因为5个城里来的男人的入住,立刻变得容光焕发了。

    每天早上,老赵都要挥着大扫帚把院子扫一遍。然后其他人都起床了,洗脸刷牙,用水将地面泼得湿漉漉的,却也倍显清爽。

    屋子里太暗了,大家吃饭和开会都在院子里。开始的几天里,王芃泽天天和大刘、小刘、小彭讨论问题,围着一张地图拿笔指来指去。吃过午饭后王芃泽就带领三个年轻人去挑水,挑两担或三担,如果洗衣服就挑得更多。几个人似乎都很爱洗衣服,院子里系了根绳子,总是搭着洗干净的衣服,在乡村清爽的风中飘来荡去。

    第三天老赵开始做腊肉,把整块的羊肉砍成一条一条的,用盐巴腌了,挂在晾衣服的绳子上晾干,晚上收回去,早上再挂出来。第四天大刘砍了许多柏树的枝条,点着了熏腊肉,熏得空气中都是香味儿。

    柱子都看到了。

    这一切,也都落在柱子娘的眼中。柱子娘不用在经过隔壁院门的时候偷偷张望,她比院子的西墙高了整整一头,只要走过去,就可以细细打量隔壁的所有人。

    有一天早上,小彭蹲在东墙下刷牙,顺便把刷牙水吐在树根上。他不经意地一抬头,突然看到了柱子娘,顿时惊讶极了,差点儿把牙膏沫咽到肚子里去。这之后他连上厕所都感到不安全,脱了裤子后立刻警惕地望着墙头。还好柱子娘并没有窥阴的爱好,她只是不觉得这是个违背道德的事情,只要想看,她就走过去看。她双手背在身后,沿着西墙走过来,走过去,像是一个踌躇满志的人正在观望祖国大好的河山。

   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情况。吃饭的时候小刘忍不住说道:“我们得想个办法呀。”

    小彭说:“你聪明,你想吧。”

    小刘道:“我明天洗个内裤,就挂在那个地方,我就不相信她……”

    小刘看了一眼王芃泽,赶紧停住不说了,因为王芃泽已经黑了脸,目光严厉地瞪着他。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吱声了,匆匆吃完了饭。

    开会的时候他们频频提到“老鹰峡”这个地名,中午王芃泽去找湾子村的队长,临近黄昏的时候队长来了,一进到院子就大声道:

    “去过老鹰峡的人,我给你们找来了。”

    他往身后一指,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儿,噙着旱烟袋,带着似乎极不情愿的表情跟了进来。

    坐下后,曹老头儿不停地抽旱烟,过了一会儿道:

    “老鹰峡,说实话我是不愿去的。”

    王芃泽问他:“为什么呀?”

    “太危险,太累,去一次能耽误好多天干不了地里的活儿。你说谁愿意去呀。”

    王芃泽:“这是为国家做事,可以领取一定补助的。”

    曹老头儿问:“补助多少?”

    王芃泽说了一个数目。曹老头儿冷笑一声,吸了几口旱烟,道:

    “这可是去老鹰峡呀。你说的这点儿钱,连五里坡都没有几个人愿意去。”

    队长是个急性子,不耐烦地大声问:“你说吧,多少钱你愿意去?”

    听到曹老头儿说出的数目,连队长的脸都变黑了。

    “这可是为国家做贡献,曹老头儿你可别趁火打劫呀!”

    曹老头儿忽地站起来,作势要往外走,一边不客气地回应道:“我还不愿意去呢,这可是你请我来的!”

    王芃泽急忙拉住曹老头儿重新坐下,解释道:

    “刚刚你说的数目确实有点儿多了,我们拿不出。你看这样好不好?我们现在比较急,打算这两天就出发,我们先按照刚刚我说的那个数目,回来后我打个报告,再帮你向上边申请一部分额外的补助。”

    曹老头儿问:“哪能有多少啊?”

    王芃泽摇摇头,苦笑道:“我现在说不准呀。”

    曹老头儿闷头抽旱烟,过了一会儿又道:

    “说真的,我实在是不愿意去,但是这十乡八店的还就我一个人以前打猎时去过老鹰峡,别的人你还真找不来。老鹰峡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,我要的一点儿都不多。我们庄稼人都是实在人,你再考虑考虑吧。”

    说完后,曹老头儿并没有走的意思,低着头继续抽旱烟。

   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空中传过来。

    “曹老头儿你别吹牛了。不就是老鹰峡嘛,我也去过。”

    众人都向东墙望去,柱子娘的大脸盘露在墙头上,被西斜的太阳辉映得亮光光的……

    “你把老鹰峡说得快成鬼门关了。我怀着柱子的时候,挺着大肚子都去过。”

    曹老头儿假装不在意,冷哼一声道:“你才是吹牛呢,你去老鹰峡干啥?”

    “那时候没吃的,我去那儿摘野菜。”

    “瞎说。”曹老头儿怒道,“鬼才相信。”

    但是其他人听了柱子娘的话,都觉得有可能。

    队长嘿嘿笑了一阵,对曹老头儿说:“你别不相信,说不定他还真的去过。”

    曹老头儿转过身去,对着柱子娘大声喊:

    “男人们说事儿,你妇人家别插嘴。你懂个啥。”

    柱子娘也不生气,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,消失了。

    这一来,曹老头儿的口气再不能像刚刚那样强硬了,主动把补助的数目减少了一些。谈到最后,双方都需要再考虑一下,队长带着曹老头儿告辞了。王芃泽站起身来,把他们送到门外。大刘也跟到了大门口。此时柱子正赶着羊群从门前经过。

    大刘大声喊道:“柱子。”

    柱子惊慌地转过身来,站定了,认真地问大刘:“啥事儿啊?”

    大刘本来只是打个招呼,此时一下找不到话可说,便道:

    “柱子你的力气真大呀,那天你砍在石头上的刀,我拔了几次都拔不掉。”

    柱子嗯了一声,继续驱赶着羊群回家。他从王芃泽身边经过,王芃泽看到了,微笑着和他挥手打招呼。

    晚上月光皎洁,柱子敲响了隔壁院子的大门。

    开门的是小彭,看到柱子,小彭惊讶地笑道:“柱子你可是稀客呀!请进!”

    柱子不进去,站在门口对小彭说:

    “我去过老鹰峡。我带你们去,我不要钱。”

    小彭想了一下,说:“这是大事儿,我带你去找王老师,你跟他说一下吧。”

    柱子犹豫着,对小彭说:

    “你跟王老师说一下,不行吗?”

    小彭笑了笑,伸手把柱子拉进院门,说:“不行。”

    这是柱子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。他跟在小彭身后一步步往前走,仿佛正在穿越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世界。他看到的院子整洁而宽敞,院里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还没有收回去的记事本和水杯,似乎凝聚了许多的笑语和温情,在月色下彰显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。

   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亮着明亮灯光的窗户,突然间脸红心跳起来,他将要走进去的,将要见到的,是他曾经反复猜测的秘密,他热切地期待过,也像此刻这样因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而畏惧过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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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王芃泽和老赵合住的那间屋子,是柱子从小就熟悉的结构,泥墙,土炕,因荒废太久,其实比柱子家的房子还要破旧。可是柱子跟着小彭走进去的时候,看到屋子正中吊着一个大大的灯泡,明亮的灯光下,方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,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看着一张用铅笔画了许多线条的地图,地图的一个角用一本厚厚的书压着,书上放着绘图工具。

    王芃泽抬了一下头,正看到柱子从屋外的黑暗中走到屋里的灯光下,有些惊讶,微微愣了一下。大刘和小刘已在笑着招呼:“柱子。”

    小彭说:“王老师,柱子说他能带我们去老鹰峡。”

    众人觉得突兀,然后又惊又喜。老赵呵呵笑着拉着柱子的手,让他坐到自己身边,夸道:“你真是及时雨呀!我们正想着找不到向导的话,干脆自己摸索着去呢。”

    柱子坐下来,刚好面对着王芃泽凝重的眼神,他立刻说道:

    “我带你们去老鹰峡,我不要钱。”

    众人继续笑,老赵摸着柱子的头说:“柱子,别紧张。”

    只有王芃泽没有笑,语气温和地问:

    “柱子,你熟悉老鹰峡么?”

    “熟悉,我一天时间就能去个来回。”

    想了想,又补充道:

    “这个村里,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老鹰峡。”

    小刘笑道:“柱子,你这句话好像今天那个曹老头儿呀!”

    大刘瞪了小刘一眼,示意他别多嘴。

    柱子说:“曹老头儿没有我去的次数多。”

    王芃泽问:“你去过几次?”

    柱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,回答道:

    “我数不清了。”

    这个回答把其他人都惊呆了。王芃泽看到小彭提着热水瓶,东张西望地似乎在找水杯,便把自己茶缸里的水喝净,空茶缸递给小彭,“用我的吧。”小彭往里边倒了热水,递给柱子。

    柱子用双手小心地接过,望着那氤氲的热气,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,坐在自己喜欢的人们中间,手里捧着王芃泽刚刚用过的茶缸。茶缸很烫,可他浑然不觉。那一刻他只想到他已成了这个群体中的一员,可以跟随在王芃泽的身边,每句话、每件事都突然间变得有意义起来。

    王芃泽对柱子说:

    “你去老鹰峡走的是小路,可是我们有很多工具要运进去,必须寻找一条可以让车通过的路。今天晚上就要画出路线,你想一下,老鹰峡附近有没有比较宽的路。”

    “嗯。”柱子点点头,又问,“多宽?”

    老赵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这么宽。”

    柱子说:“有。”

    一直讨论到夜深。最后王芃泽放下手中的笔时众人都在打哈欠,只有柱子精神抖擞地坐着,身子微微前倾,望着王芃泽,手里捧着已经冷了的茶缸,脸上居然有了几年来都不曾有过的笑容。

    王芃泽笑道:“柱子你喝水呀。”

    柱子“嗯”了一声,捧起茶缸喝水。

    王芃泽说:“算了别喝了,水都凉了。”

    然后对其他人说:“大家赶紧休息吧。我送柱子出去。”

    王芃泽把柱子送出大门外,柱子一出大门,立刻转过身对王芃泽说:“王老师你回去吧。”

    王芃泽没有回去,站在门口问柱子:

    “是你娘让你带我们去老鹰峡的吧?”

    柱子点点头,又道:“我自己也想去。”

    “那你刚刚为什么说不要钱?”

    “我不要。”

    “如果你不要钱,我就没办法征得你娘的同意。”

    提到柱子娘,柱子的语气中突然而来一种冷漠,狠狠地说:“不用管她。”

    “你不能这样。”

    王芃泽走近了,凑近柱子的脸,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神采。

    “你要记住,你娘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绝对比我重要。”

    那个晚上王芃泽的话并没有什么弦外之意,可是柱子听了最后一句,猛然间心里一种柔软的东西被重重地摧毁了一次。他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,只是突然间,面前的那张温柔的脸变得陌生起来,第一次,他发觉王芃泽那种睿智的洞察力也是一种让他惊恐的力量。

    他带着满心酸楚推开自家的院门,木门年久失修,晃荡着发出声音,他听到堂屋里传来柱子娘特有的毫无表情的声音:

    “柱子,是不是你?”

    第二天,柱子胳膊下挟了小小的一卷被褥,一大早就站在门外等。

    过了一会儿科考队的人才出来,忙忙碌碌地往吉普车顶上捆行李,重要的东西塞进车里,大刘喊柱子过去,接过他的行李卷,堆放在车顶上,用一张大网遮住了。

    老赵提了一小扎腊肉走出门来,翻看着,对大刘说:“这羊肉还没晒好,系在行李外边,路上继续晒。”

    看到腊肉,柱子突然想笑。本来是一件不高兴的事,可是在老赵对待这些羊肉的态度中有种让人愉快的东西。

    车子发动了,邻居们都出来站在远处看。

    老赵开车,王芃泽是其中最胖的,坐在副座上,其他四个人坐在后排,拥挤不堪。

    王芃泽照顾着柱子坐进车里,关上门,转身看到柱子娘和柱子爹站在大门口,便笑着对柱子娘喊道:

    “大妹子,把柱子交给我,你放心吧。”

    小彭亲密地搂着柱子的肩,向柱子娘和柱子爹挥手告别。

    柱子坐在车窗外,望着外面无声后退的房屋和人,以前在其间来来去去多少年了从没觉得好,现在因为这种运动着的视角而有了一种抒情的感觉。他心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,也有一丝离别的伤感。

    吉普车出了村,前方是起伏不尽的山坡,高高低低,重重叠叠。西北地区辽阔而荒凉的崇山峻岭,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地闪耀着。

    老鹰峡距离湾子村并不远,只是地形十分凶险。这是个突然下陷的峡谷,似乎大地被撕开了一个裂口,直直地垂落下去。峡谷的上部被岁月的流水冲蚀了,与周围的山谷类似,尚可进入,从中部往下却千百年来仍是一个神秘的世界,天热的时候,氤氲着滔滔白雾,更显得幽深异常。

    中午大家在车里吃了一点儿干粮。老赵开车累了,王芃泽和他换了位置,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开车,但是车技不高,开得又慢又危险,大家纷纷提意见,于是又换老赵。在这里开车似乎是件很累的事,因为根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路,只能拣能够踩成路的地方走。所幸王芃泽画出的路线很详细,种种问题都考虑到了,一条路断了,可以立即选择另一条。一路上王芃泽一直手拿地图,不停地指点着老赵该怎么走,下午的时候对老赵说:“我们已经进入峡谷了。”

    柱子坐在后边,只能看到王芃泽的后脑勺。但是王芃泽扭头和老赵说话的时候,会露出嘴巴、鼻子、眼睛,王芃泽的眼睛很大,每一次睁开都特别有神。柱子不知疲倦地观察了一路,好几次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笑容来,王芃泽笨拙的开车技术在他看来都充满了魅力。想笑的时候他总会回过头去掩饰性地望着后边,那一小扎腊肉正“砰、砰”地敲打着后边的玻璃。

    下午将尽时车停了下来。大家下了车,眼前的老鹰峡刀削笔插似的竖立着,向南延伸到很远的地方,拐个弯后看不清了。往下一看是茂密的树林,看不到峡谷的底部。大家沿着边缘走来走去惊叹着。王芃泽努力克服自己的恐高心理,探头仔细看了好久,回头问道:

    “柱子,你不是说这里有路可以下去么?”

    “是呀。”柱子往不远处的峭壁一指,“就是那里。”

    小刘愁眉苦脸地喊起来:“这就是你说的路呀!”

    王芃泽皱着眉头走过去看,恍然大悟:

    “没错,这就是路。”

    那个被柱子称为路的地方,是千百年来雨水冲刷而来的泥土堆成的一个窄窄的斜坡,只是被树木葱茏地掩盖了,不能够看得真切。只要攀下一段峭壁,就能够跳落到山坡上。

    柱子走到王芃泽身边,解释道:

    “这里的崖壁是最容易攀下去的,每隔两步都有一棵树。这个坡是谷底下最高的地方,沿着山坡能走很远。走到头有个山洞可以住人,附近有水,但这不是峡谷的底部,如果还要往下走,我可以开出一条路。其实最深的地方在另一边。”

    柱子问王芃泽:“我们要不要下到最底?”

    王芃泽看了看柱子,似乎有一丝疑虑。大刘回答道:“是的,我们需要最深处的土层资料。”

    王芃泽回头对大家说:“我们先住到山洞里。”

    于是一行人开始攀下峭壁到山坡上去。柱子先麻利地下去,老赵在后边赞道:

    “这个柱子,跟个超人似的。”

    小刘笑道:“不稀奇啊,他娘也是个超人。”

    柱子站在下边,伸手接其他人扔下来的行李,又稳又准。但是王芃泽正手攀树根沿着峭壁下得艰难,柱子看到了,不管一切地跑过去扶,身后一个大包裹重重地落到了地上。老赵惊呼了一声,心疼地喊道:

    “柱子,那里边可是吃饭的东西。”

    探测工具用绳子系好小心地垂了下来。大家聚齐了,背着重重的行李开始往前走。

    这条路并不好走,穿过一片树林后又是一片丛生的带刺灌木。柱子抢先走在最前面,拿着科考队工作用的长刀,看到灌木就砍,愣是劈出了一条路。那把刀本身就锋利,柱子又有使不完的力气,砍得虎虎生风。王芃泽看在眼里,由衷地赞道:“幸亏柱子来了,没有他真还不行。”

    快到山坡尽头的时候,夕阳映得谷中一片温暖的黄。大家跟随柱子绕过一溜石壁,突然兴奋地惊呼起来,树林中间,有一汪小小的清澈的湖水。

    小刘问柱子:“这是不是谷底唯一的水?”

    柱子说:“不是。”

    又指着另一处不远的地方,道:“那边才是水源,是从地底下泛出的水。”

    三个年轻人高兴得哈哈笑,丢掉行李,非要去洗澡不可,一边往湖边走一边脱衣服。

    此时大家都已走得汗流浃背,王芃泽看看老赵,笑道:

    “要不,我们也加入进去吧,好多天没有洗澡了。柱子,你也来。”

    柱子眼睁睁地看着五个大男人脱得光溜溜的跳进了湖中,一时间水花四溅。他惊慌起来,心想他们肯定也要喊他也脱了衣服去洗。果然,小刘大喊道:

    “柱子,你还不过来!”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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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7发布于 06-09 23:07 较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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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柱子最怕面对这样的情景了。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活跃的人,性格中某些黯淡的东西让他始终以冷静和孤僻的形象存在着,许多喧闹的场景,他不明白究竟有何意义,加入进去也找不到快乐,最后还因自己是最败兴的一个人而羞愧万分。

    有几次他在想干脆远远躲开算了,到远处去等他们洗完了再过来,但最终他觉得这是个最糟糕的主意,不仅显得自己懦弱,还让别人难堪,而且,他有种毫无根据的预感,那样做将会让他完全失去那种单薄的、来之不易的走近王芃泽的勇气。

    他命令自己走到湖边,坐在石头上,低着头慢慢脱衣服。这些勉强的动作反而更吸引了五个人的目光,刷地望了过来。

    小彭忍住笑,悄声对其他人说:“柱子害羞呢!”

    柱子听到了小彭的说话声,然后是大声哗哗的水声,小刘呵呵笑着跑过来了。柱子猛一抬头,正看到小刘的正面,男人那特有的部分随着奔跑的身体活泼地晃动着。

    柱子转身想躲,小刘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。

    “就两件衣服,你脱这么久,比女人都慢。”

    其他人大笑起来,柱子更不好意思脱衣服了,和小刘抗拒着。小刘大声喊人过来帮忙。

    老赵距离这边最近,也踏着水花大步跑过来,看到小刘抓着柱子的胳膊,就去扯柱子的裤子,一边笑说:“别害羞呀,这里边你最小了,和我儿子差不多大,还是个孩子呢,谁会去笑你呀。”

    裤子扯下来之后,老赵故作惊讶。

    “哎呀,虽然年龄小,但是发育已经完全成熟了。”

    众人又大笑,柱子羞得无地自容,“嗵”一声坐到了水里。

    小刘依然不依不饶,笑着喊道:“柱子好结实呀,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。小彭,快过来见识一下。”

    小彭应声而至,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大刘都凑了过来,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对柱子又掐又捏。柱子悄悄拿目光寻找王芃泽,发现他只是望着这里笑了笑,便弯下腰洗毛巾,并没有参加这场闹剧,于是柱子的紧张感一下子消除了许多,多少带着一点失望,用双手抱了头,随便那几只手摸去。

    最后老赵替柱子解了围。

    “好了好了,再闹一会儿,就没有时间找到那个山洞了。”

    三个年轻人离开柱子,往湖中心游去,小彭喊道:“有鱼,好大一条鱼!”

    老赵听说有鱼,顿时恢复了青春活力,大喊一声:“快捉住。”一边丢掉了毛巾,忽地一下扑入了深水中,溅起大片的水花。

    浅水中只剩下王芃泽和柱子两个人。

    柱子坐着用手把水往身上撩,这才发觉自己连条毛巾都没有,于是又一次觉得尴尬,无论如何,自己与王芃泽终究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中的人。他躲藏似的坐在水中,只露出一个头,偷偷望了几次王芃泽。

    夕阳中,王芃泽在齐膝深的水中站立着,毛巾里的水沿着宽宽的脊背淌下,流过臀部和大腿,闪现着转瞬即逝的黄昏的光。他本来骨架就大,又加上身材发福,于是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显得饱满而平滑,虽不是健壮的类型,却给人一种结实可亲近的感觉。

    王芃泽转过身,面对面坦然地向柱子走过来,把毛巾丢在柱子的头上。柱子忙伸手从头上拿掉,王芃泽又将一个塑料瓶子“扑通”一声丢到他面前的水里,水花溅到了柱子的脸上。

    “洗头膏拿去,把你的头发好好洗洗。”

    又蹲下来,从柱子的手里拿过毛巾,推着柱子转过身去,手已握着毛巾伸到了他的背上。柱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
    王芃泽察觉到了,无奈地笑道:“你都把我看遍了,我给你搓个背你却怕成这样。”

    搓到最后,王芃泽扬起大手,“啪”一声打在柱子的屁股上。

    柱子吓了一跳,赶紧转过头望着王芃泽。王芃泽说:

    “让你紧张的不是你的身体,而是你心里的东西。怎么你的内心会这么柔弱呢?”

    王芃泽怔怔地望着柱子的脸,却又不是在等待答案。远处,大刘已经抓住了一条鱼,兴奋地大喊着,用力将鱼抛上岸。王芃泽站起身来,转身走向深水,向远处的喧闹游去。

    柱子望着王芃泽的背影,并不明白这些话有什么深意,他只想着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一天是充满快乐与惊喜的。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明显起来,拿起王芃泽留下的毛巾,抓紧时间匆匆忙忙地洗澡。

    柱子不会游泳,不敢往深水中去,便穿上衣服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等。老赵也捉住了一条鱼,这才带领其他人游回到这边,上岸穿衣服,顺便把手里的鱼递给柱子。

    “柱子,去把另外一条鱼也捡回来,待会儿我给你们煮鱼汤。”

    柱子双手抓紧那条活蹦乱跳的鱼,站起来去寻找刚才大刘抛到岸上的那一条,一手一只,攥得紧紧地拿在手里。

    小刘和小彭坐在远一些的岸上穿衣服,身后是半人高的茂密的灌木。此时夕阳快落尽了,到处都是昏昏的暗影。

    两人突然同时惊跳起来,转过身去,惊慌地望着灌木深处。小刘头都没有回地大声问柱子:“柱子,这里会不会有狼?”

    这句话一说出,两人都害怕了,提着没穿好的衣服手忙脚乱地快步地退回来。

    “没有吧。”柱子回答,“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
    小刘道:“可是有一只很大的动物从我们身后跑过去了,我和小彭都感觉到了。”

    王芃泽问小彭:“小彭,你也觉得是狼么?”

    小彭犹豫不决:“我们只是听到,没有看到是什么。但确实有一只动物。”

    老赵问:“是野兔吧?这个峡谷里还真是个宝地呢。”

    小彭想了一下道:“绝对比野兔大。”

    王芃泽打断了他们的讨论,说道:“先不管它是什么,大家快穿好衣服,我们先赶到山洞里再说。”

    然后一边匆匆忙忙地系扣子,随手拿起柱子用过的那把砍刀,向小刘和小彭刚刚发现动物的草丛走过去。

    柱子突然担心起来,大声说:“我去查看吧,这里我最熟悉。”

    大刘接过柱子手里的两条鱼,在石头上摔死了,用细草系在一起。这时柱子已紧紧跟上了王芃泽,在灌木中仔细搜索着,最后没有发现任何动物,连动物的痕迹都没有。

    王芃泽大声道:“别自己吓自己了,我们走吧。”

    一行人跟着柱子,摸黑赶到了那个说了许多次的山洞。

    在这之前,除了有田野考察经验的王芃泽和见过这个山洞的柱子之外,其他人都以为山洞的样子就好比是半截隧道,入口小,里边宽,堵上门之后跟个房间似的。可是这个山洞完全不是这种臆想中的形状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屋檐。像是壁立的绝巘在接近根部的位置突然被人横砍了一刀,留下一处深深的刀痕,人躲进去,可以避雨。

    小刘在山洞里四处看了一下,带着失望的语气说:“柱子,你怎么会说这里是个山洞呢!”

    王芃泽板着脸道:“能住人就行了。我们是出来工作的,以后会经常住在这样的地方,你得习惯。”

    大家都累了,各自找位置铺了席子。王芃泽帮老赵生火煮鱼汤,大家吃带来的干粮,喝了许多鱼汤,剩下的老赵都舀给了柱子。

    柱子看到火快熄了,又去山洞外边捡了许多枯枝回来。但是回来后看到大家都裹着毯子睡熟了,心想这火就不用再燃了吧,于是把枯枝放在一旁,去铺自己的被褥。他看着王芃泽熟睡的脸,脑子里短暂地闪现过睡到他的旁边的冲动,但最后他把自己的被褥铺到了山洞的最边上。

   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,一声格外清晰的狼嗥响彻了峡谷,六个人同时被惊醒了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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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王芃泽看看手表,刚过凌晨两点。

    几只大手电立刻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惊慌地在峡谷中扫射,却只能看到被夜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树叶。

    大家都起来到山洞的最深处去站着,然后又纷纷把铺盖往里边挪。老赵看到柱子还坐在最外边的铺盖上向山洞外张望,着急地去拉他,不高兴地说着:“这孩子,你怎么不知道害怕呢!”

    等了许久,没有听到第二声狼嗥。

    王芃泽:“看来是只有一只狼,大家不用害怕了。”

    但是这句话效果甚微,其他人都贴墙站在最里面,没有谁松弛下来。小刘道:

    “就算只有一只,那也是攻击性很强的野兽。这可是狼呀。”

    “一只狼,只敢猎捕小动物,人的体型比狼大,是没有危险的。”

    王芃泽蹲下身,用打火机去点柱子放在洞口的枯枝,火苗一闪被风吹灭了。他用手掌挡住风,继续去点火。

    老赵这才注意到火已经灭了,向柱子抱怨道:“你都把干柴捡回来了,怎么不放在火堆上烧呀,省这点儿东西干什么!”

    “就算全拿来烧也烧不到现在,怨柱子干吗。”王芃泽打断老赵的话,然后又道,“大家都过来吧,其实那只狼更怕我们。”

    柱子先走过来,拿起枯枝护住王芃泽点燃的小小火苗。然后大家也都围了过来,面朝外边坐在火堆旁。

    心事重重地沉默了一会儿,小刘终于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一个问题:“我们明天,还要不要在这里考察?”

    王芃泽立刻回答:“当然要,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
    大刘说:“那我们至少得换个地方过夜,晚上不能待在峡谷里。”

    红红的火苗噼噼啪啪地上窜,映照着王芃泽无表情的脸,他只顾着拿树枝捅火堆,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
    王芃泽抬头看了看一张张提心吊胆的脸,似乎很无奈,说:“不要把狼想得跟故事里讲的那样可怕,大家理智一点,都是大人了。这么多人怕一只狼,别人听了会当是笑话。老赵,你还是当过兵的人呢。”

    老赵说:“是啊。”

    然后又愁眉苦脸地道:“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狼,心里真有点儿发怵。”

    “你只是听到了,还没有见到呢。”王芃泽笑道,“今天晚上我守着火,大家睡觉吧。明天早上我会告诉大家怎么做。”

    王芃泽要去洞口外边捡树枝,随手拿了一个手电筒。

    柱子站起来想跟着王芃泽一起去。王芃泽早已料到,看都没看直接对柱子说:“不要跟着我,你也睡觉。”

    大家都无心睡觉,睁着眼看外边树林里晃来晃去的手电筒的光,那是王芃泽在耐心地捡树枝。

   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,王芃泽才抱了一捆粗粗的枯柴回来,看到大家都重新睡下了,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火堆旁,小心地放下枯柴。又拿树枝去捅已没有火苗的火堆。

    柱子躺在被子里,睁眼望着王芃泽。

    王芃泽看到了,笑了笑,用口型命令他:睡——觉。

    柱子忍不住也笑了,翻个身,把头转到另一边。他心里甜滋滋的,因为王芃泽这个表情非常可爱,而且给他一种感觉,似乎两人在悄悄分享着一个秘密,其他人都不知道。

    王芃泽控制着火势,不让太大,火苗悠悠地慢慢烧。时间仿佛很慢,他百无聊赖地四处望望,突然发觉洞里的石壁上有些东西。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揉揉眼睛定神再看,确实有东西,而且还不少。

    他疑惑地走近石壁,照着手电筒仔细看,又皱着眉头去工具包里翻出一支粉笔,沿着石壁仔细描。描了一会儿,低低地惊呼了一声,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。

    王芃泽离开石壁,晃着手电筒查看洞中高高低低的地形,又沿着开阔的所谓“洞口”看了一遍。最后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,望着夜空,笑了。

    凌晨,峡谷中渐渐亮起来,显现在洞中石壁上的,是被王芃泽用白粉笔涂抹得愈加清晰的,大大小小的众多图画。

    每个人醒来后看到这些图画都惊讶万分。老赵不懂这些,对王芃泽开玩笑地说:“王老师,你比儿童画得好多了呀。”

    笑过之后,大刘解释道:“老赵,这不是王老师画的,这是从前的人留下的,王老师只是把它们给描了出来。”

    小刘走近了,指着石壁道:“这画的什么呀?这是一个锅,这是几个人吧?”

    “我来解释。”王芃泽走到石壁跟前,转过身来,兴致勃勃地说。一宿未眠让他形容疲惫,眼圈发黑,看上去苍老了许多。

    “这里的图画分两部分。我身后的这个大图是释迦牟尼的浮雕像,雕刻的人水平不高,只是浅浅地凿出了肢体轮廓和五官,但是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来的。其他的图都属于另个部分,刻的一些生活场景,位置是随意选择的,远远没有这个大图这么严肃而认真。昨天晚上我们天黑了才到达,没有注意到这些图画,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发现,虽然与工作无关。”

    “原本以为这里没有人来过呢。”小刘对柱子笑道,“柱子,是不是你刻的?”

    柱子正在认真地听王芃泽的讲解,慌忙回答道:“不是我,我什么都不会画。”

    小彭道:“既然如今老乡们都认为老鹰峡没法进来,估计这些图是古代的人们留下的。可能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里,一些人到这里避难,闲来无事就刻了这些东西。就跟桃花源似的。”

    大刘补充道:“至少是两拨人,先是一些信佛的人来此清修,刻下了佛像;后来有人来居住,刻下了普通人的生活场景。不可能是同一群人把佛像和普通人的画像刻在同一面墙壁上。”

    然后大家都看着王芃泽,等他继续解释。

    王芃泽接过小彭和大刘的话,道:“但至少说明一点,这个山洞是有人居住过的。既然能够居住,就会有防御大动物的方法。”

    这下大家才明白王芃泽兜了个圈子,原来还是要让人留在这里。除了柱子还带着由衷的敬佩望着王芃泽外,其他人都转过脸去,不再说话了。

    终于还是老赵忍不住说道:“王老师,昨天晚上大家只是害怕,并不是不信任你。”

    王芃泽笑了笑,说道:“我只是想说,这里是于我们的考察工作最方便的宿营地点,我们应该排除困难住在这里,而不是一有困难就挪动。”

    王芃泽走到洞口,沿着边缘走了几步,转过身来。

    “我现在站立的位置,是这个山洞最浅的地方,深度只有两米多,只要在这里竖起一个木排,就可以把我们睡觉的地方隔成一个标准的山洞。如果要去另一边,必须放下这个木排。小刘,你不是想住这样的山洞么?”

    小刘呵呵地笑了笑来缓和气氛,回答道:“是啊。但这样并不能防狼呀,跟两间临街的门面房似的,狼可以逛完了这家店,就出去,再进入隔壁的店继续逛。”

    “关键就在这里呀。”王芃泽笑道,走回来,指着洞口边缘道,“我看过了,这个山洞最早其实并不是在山壁的最底部,我们现在看到它与地面几乎平齐,是因为上面落下来的黄土越积越厚,形成一个斜坡,把地面升高了。我们只要挖掉这个坡顶的一部分,就可以防止狼跳上来。平时出入我们可以走到另一边的山洞,从低的地方出去。晚上我们把木排竖起来,就不会有危险了,除非那只狼会解绳子。”

    讲完之后,王芃泽笑着望望面前的张张面孔,看到紧张与担心已经解除了。

    大刘先表示赞同,说:“这样好,只要能睡得安全,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去,要以工作为重嘛。”

    小彭试探地问道:“那白天不会有事吧?”

    “狼可没这个胆量,大白天地接近你这么大的一个人。”老赵拍拍小彭的肩膀,笑道,“其实说白了大家就是心里害怕,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。我赞同留在这里。我今天回去运其他东西,顺便找一些防身的东西过来。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捎过来的?柱子,你有没有?”

    柱子摇摇头,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王芃泽对几个年轻人道:“那就这样决定了,上午大刘你带着小刘和小彭挖掉这个斜坡,我带着柱子砍树做木排。下午我们再开始工作。”

    老赵没有时间做饭,大家喝水吃饼干当早餐。老赵临走时压低声音问王芃泽:“柱子毕竟不是我们工作队的人,要不要我把他带回去?”

    王芃泽望了一眼柱子,有些犹豫不决。

    柱子已经听到了,跑过来对老赵说:“我绝不回去。”

    洞口斜坡上的树都是小树,柱子两刀一棵两刀一棵地砍完了,又帮大刘他们把树根锄掉。土质比较松软,看来不难挖。然后王芃泽带着柱子在树林中寻找到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,决定在那里编木排。

    编一个两米多宽的木排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,需要砍很多树,还得削枝去叶地修理齐整,相当麻烦。两人忙忙碌碌了两个多小时后,王芃泽气喘吁吁地回头看成果,然后对柱子喊道:“柱子,木排不编那么密了,其实要个栅栏就行。”

    柱子不感觉到气喘,只是微微出了点儿汗。王芃泽已经汗流浃背了,喘着气,步履沉重地走向放在不远处的工具包,脱了外衣丢在地上,露出穿在里面的白背心,又把背心的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,能多凉快就尽量做到多凉快。然后提着工具包走回来。

    柱子一心想让王芃泽多休息,他不习惯用话语去表达,就尽量多干活儿,看到王芃泽拿起什么,就立刻接过来,动作麻利地抢着做完。

    终于把木排编好了,王芃泽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草地上,叹气道:“不行了,我得休息一会儿。”

    柱子把工具装回包里,对王芃泽说:“王老师,你躺下睡一会儿吧,昨天晚上你都没有睡。你在这里睡,他们不会知道的。”

    王芃泽望着柱子,笑了起来。

    “我不用睡,歇一会儿就行了。过会儿我去帮大刘他们挖土,最后我们再把这个木排抬过去,上午的事情就做完了。”

    柱子走到王芃泽旁边,挨近他坐下来,道:“王老师,那我背靠背坐到你后边,你靠在我的背上休息吧。”

    “不用。”王芃泽大手轻轻拍了一下柱子的背,然后躺在了草地上,一只胳膊挡在额头上,闭着眼镜晒太阳。柱子独自坐着,想扭头去看王芃泽的脸或身体,但是又不敢,便望着寂静的峡谷发愣,听得到不远处大刘几个人挖土的声音,锄头重重地嵌进土壤中。

    可是很快便听到了王芃泽的鼾声。柱子心中一动,大胆地转过头去。

    王芃泽睡觉的样子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,伸直了腿仰躺着,嘴巴微张,搭在额头的手挡得脸上全是阴影,另一只手落在草地上,毫无知觉地一动不动。

    那个静悄悄的中午,这个男人的身体如此温顺地呈现在柱子面前。这是柱子第一次感受到存在于王芃泽身上的那种要命的吸引力,他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注意到平时不敢去看的一些细节,那胳膊下露出的黑黑的腋毛;白色的背心下隐现的厚厚的胸肌,以及小小的男性(这里的两个字被屏蔽了);王芃泽没有把背心整理好,有一处被风掀起,可以看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白白胖胖的肚皮;两条长腿分开成“大”字,大腿撑满了裤子,于是越发显出鼓鼓的男性器官。

    柱子的大脑轰地一下变成了空白,两眼发直,整个人被一种着了魔似的冲动所笼罩,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种过错,甚至是一种罪恶,但他无法控制。他因此而呼吸困难,不得不大口喘气,他感到大脑发涨发疼。最后他决定先去接触到王芃泽的黑皮带,然后触碰一下那暖暖的腹部就住手。

    他伸出手去,缓缓靠近,手指紧张地颤抖着。但是这时发生一个小意外,两只蚊子嘤嘤嗡嗡地飞了过来,试探着落向王芃泽的胳膊。柱子在这个时候突然清醒过来,下意识地拔起一根细草,忽地挥了过去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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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8发布于 06-09 23:08 较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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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小睡之后醒来的王芃泽,在这个阳光明亮的中午感到神清气爽,看到柱子还在自己身边坐着,油然而生一种额外的好感,喊了一声:“柱子。”

    心中已经藏有秘密的柱子,听到王芃泽的声音,陡然紧张起来,不敢回头也不敢回答。

    此刻王芃泽正是好心情,以为柱子想心事想得入神了没听到,不由得心中暗笑,悄悄挪过去,突然将胳膊环在柱子肩膀上,凑近他的耳朵大声道:“柱子。”

    柱子不过是没有拿眼睛看,其实把王芃泽的一切动作都感觉得清清楚楚,但是王芃泽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袭来时,耳根酥痒难耐,他还是觉得心中一凛。然后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,他听到王芃泽在问:“想什么呢这么专注?”

    柱子惊慌地站起来,向树林深处走去。他明白自己应该远离王芃泽,那些对王芃泽来说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亲近,于他却是一种艰难的抉择。他知道这是一种威胁。

    王芃泽觉得奇怪,还是第一次看到柱子做出拒绝的反应,他想这是因为柱子的心事太重,此时并非适合追问的时间。于是站起身来,捡起地上的外衣和衬衣,去看看大刘三人的事情做得如何了。

    下午,老赵又扛又拖地带着几个大包返回宿营地的时候,看到一切都已经收拾好。小斜坡的顶端被挖掉了,山洞耸立在一人高的山壁上;老赵从另一半山洞的低处走进去,看到一个又高又宽的木排被一根绳子固定在地上的铁钩上,将山洞隔成两部分,对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,六个地铺整齐地排开,又搬来了一块大石当桌子,六块小石当凳子。

    老赵感到惊喜,独自嘿嘿地笑了两声,自言自语道:“都快成个家了。”

    可是放下行李,从木排的小缝隙中伸手去解开绳子,又觉得麻烦极了。他花了好长时间,才把木排放下来。

    那时候,王芃泽正带领着柱子和三个年轻人试探着下到老鹰峡的最底部。

    柱子带路,沿着峭壁小心地走了走了好长一段路后,看到一个伸向峡谷深处的陡峭的斜坡。小刘笑道:“我明白了,这肯定就是路。”

    柱子正要示范如何攀下去,王芃泽拦住了他,道:“等一下,我们准备有绳子。”然后让大刘把背包里的绳子拿出来,一端扣在一棵大树上,大刘抱着大捆的绳子,把另一头沿着斜坡扔向峡谷深处。

    王芃泽指挥道:“大刘,小刘,你们两个先下,也给柱子做个示范。然后是柱子。最后是我和小彭。”

    因为小彭最胆小,所以王芃泽才如此安排。抓着绳子,脚蹬斜坡往下坠的时候,王芃泽在下边,如果小彭有什么闪失,他可以及时帮助和保护。

    最后的两个人下得很慢。大刘和小刘四处观察去了,只有柱子仰头望着,看到王芃泽一边往下落一边和小彭说着什么,他心里微微有些难过。或许王芃泽不过在说一些很普通的“注意”“小心”之类的话语,但是柱子有一种强烈的渴望,他想一听究竟。他很羡慕小彭,可以如此毫无芥蒂、心怀坦荡去享受王芃泽的关怀或责备,而他自己却不能够,他与王芃泽不在同一个世界,不能平等地相融,那些王芃泽说给小彭的话语,不可能带着毫无二致的真诚转身说给自己听。

    他因为自卑而感到深深的痛苦。

    谷底有一条小溪,蜿蜒地流着,不知流向了哪里。王芃泽沿溪水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,一边走一边得不停地拨开树木凌乱的枝叶,突然间听到大刘的喊声:“王老师,你来这里看一下。”

    王芃泽快步赶过去,抬头看时,兴奋地喊起来:

    “太好了,我们找的就是这样的地方。”

    柱子跟过去看,抬头只见一面崖壁上土层的分界线,像千层糕一样多而清晰。但是这崖壁高而陡峭,要到上边去采集资料,得攀到半空中才行。他心想王芃泽应该又需要自己帮忙了吧,于是急忙去看王芃泽,果然,王芃泽正转过头来望他。

    王芃泽尴尬地笑笑,问:“柱子……”

    对柱子来说,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看到王芃泽陷于尴尬之中。他不担心王芃泽的犹豫、愤怒、面对难题的苦苦思索、劳累之后的疲惫身影,这一切都带有一种独特的中年男人的魅力;可是一看到王芃泽的尴尬,他就会心痛。于是不等王芃泽开口,立刻回答道:

    “我知道怎么上去,我可以上去系绳子。”

    王芃泽把绳子装进挎包里,说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    柱子道:“还是我自己去吧,太高了,你上不去。”

    王芃泽抬头望望,也气馁了,将挎包交给柱子说:“那好吧。你自己小心。系好绳子后,再用这绳子把绳梯拉上去。”

    这处崖壁,柱子并不熟悉,他试着找到路,走一走看一看,结果绕了好大一个弯,到达崖顶时,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。

    途中,他抓住树枝树根攀上一个狭窄的落脚点,那时突然起了一阵大风,烈烈地吹得他站立不稳,差点儿掉下去。他听到王芃泽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“柱子,到哪里了?”他看不到王芃泽,于是也对着峡谷喊:“快到了。”声音慢慢消失后,渐渐感觉到一种危险。

    那阵大风吹过后再无踪迹。他望望峡谷,静寂得没有一声鸟鸣。他不知道这种危险的感觉从何而来,可是却越来越真切。他惊慌地扭头四顾,这之后更加小心翼翼,还好,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
    柱子站在崖壁上方向下望,看到大刘小刘小彭凑在一起,忙着往本子上记录什么,王芃泽仰头四处张望,看到柱子后,笑着挥手,示意他把绳子扔下来。

    柱子找了一棵大树,把绳子系好,另一端扔下去,王芃泽快步走近来接,一边指挥着小刘把绳梯准备好。此时又有劲风吹过,吹得身边的树冠狠狠地偏向一方。柱子又一次心里发慌,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,抬起头来,下意识地望向昨晚住宿的山洞的方向。

    实际上他们距离山洞已经很远,根本看不到。柱子凭着记忆辨认,哪里是山洞的方向,哪里是湖的方向,突然觉得有动物在树林中出没。距离太远,阳光又强,他没看清,揉揉眼睛伏在悬崖边缘定神再看,等了一会儿,的确是两只小狼,从树林里跑到空地上,又跑回去,跟两只小狗似的,刚刚能走稳。

    柱子大吃一惊,立刻明白危机四伏,如果小狼在这里,那么母狼肯定就在附近,哺乳中的母狼是最具攻击性的。柱子听到下方传来喊声,低头看去,王芃泽已将绳梯系在绳子上,做手势让他拉上去。

    一时间柱子搞不清自己敢不敢大声把这个发现喊给王芃泽听,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附近的母狼,但他又觉得及时通知总是没错的,于是尽量用中等的声音对峡谷深处的王芃泽喊道:“王老师,你们附近可能有狼。”

    王芃泽没有听清,喊道:“什么?”

    柱子又压着嗓子喊了一遍。王芃泽还是没有听清,为了看清柱子,他转身抓着灌木往身后的高处攀去,这一来反而距离柱子发现小狼的地方更近了。柱子急了,稍稍提高声音,喊道:“王老师你不能上去,那里有狼。”可是王芃泽越攀越高。

    此时劲风又起,这一天柱子一发现刮风就感觉紧张,于是警惕地向王芃泽的前方张望。太阳光亮亮的,似乎有一个灰色的影子在灌木丛中闪电般地穿梭了一下。

    柱子什么也不顾了,敞开嗓门喊道:“王老师,你前边有狼。”话音未落,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抓住手边的绳子,倏溜溜地沿着高高的岩壁向下滑。

    这一声大家都听清了,立刻陷入惊慌。大刘小刘小彭腾地站起来,张望片刻,跑向旁边的开阔地。王芃泽急忙向后退,转身看到柱子抓着绳子在空中下滑得惊险,忙喊道:“柱子你手抓紧。”

    柱子下滑得太快,到了最后手一松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王芃泽抢先跑过去把他扶起来,看到柱子两眼泪水,又惊讶又疑惑,心疼地问:“你怎么啦柱子?”

    柱子没回答,从小刘手里夺了一把刀,爬起来就往刚刚发现狼的地方冲。王芃泽叹了口气,对大刘说:“你们三个把自己保护好,我过去看看。”

    大刘说:“大家一起去吧王老师,万一真的是狼呢?”

    柱子的速度快,说话间已到了高处。大家攀上去时,已看不到柱子的影踪,喊了几声,看到柱子的身影无精打采地出现在山坡上,走近了,说:

    “狼已经跑了。”

    小刘舒了一口气,抚摸着心口说道:“柱子你没有看错吧,把我都累坏了。”

    大刘对小刘道:“是你身体太差了,柱子可是一片好心。”

    小彭小声提醒王芃泽:“柱子刚刚好像哭了。”

    柱子拿衣袖擦眼角的泪痕,王芃泽抓住他的手,把一条毛巾递过来,笑道:“别拿袖子擦,要讲卫生啊。”然后紧紧地搂了搂柱子的肩膀,看他把脸擦干净了。

    王芃泽指着那面崖壁,对柱子道:“刚刚你从上面滑下来,导致我们现在还得再上去一次。这次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    吃晚饭的时候,大家看老赵从村里带来的防身工具,除了几把刀外,还有一支火药枪。老赵说这支枪是队长帮忙找的,很久没用过了,不知还能用不能。

    王芃泽嗯了一声,眼睛一亮,把枪拿了过来。

    “我来试试吧,我当过兵呢。”

    把弹药都装好后,王芃泽站到洞口的最边上,瞄准夜色中一棵大树的黑影,扣动了一下扳机,居然没响,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反应。

    王芃泽皱眉道:“这枪的确有个性。”狠狠地又扣动扳机,枪声轰然响起,一棵树被打得东摇西摆,落下许多树枝。

    小刘喊道:“王主任好枪法呀!”

    老赵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你马屁拍到马腿上了。”

    小彭嘿嘿笑,解释道:“王老师瞄准的不是那棵树。”

    老赵从王芃泽手里接过枪,摆弄了一下道:“我调校一下,看会不会好点儿。”

    王芃泽走回来坐下,对小刘说:“拍马屁?罚你去提桶水回来,大家洗脚睡觉。”

    然后动手把自己的饭菜拨了一半儿到柱子的碗里,“柱子你饭量大,多吃点儿啊。”

    饭后小刘去提水,软磨硬缠地要大刘一起去。两人一起去了,唱着歌壮胆。过了一会儿,歌声又回来了,但是突然啊的一声惊叫,然后是水桶坠地的声音,水哗哗地流尽了。

    大家站起来,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,只听小刘的声音笑个不停,一边笑一边说:“大刘,这次倒真的是野兔。”又向这边喊道:“老赵,拿纱布过来包扎,大刘摔伤腿了。”

    老赵一边拿纱布一边抱怨:“这该死的狼,闹得人心惶惶。”

    于是王芃泽和柱子又去提水。王芃泽把衬衣袖子挽起,放下桶去,搅碎一池的月影,把桶提上来后放在岸边,并不急着走,突然问柱子:“今天你看到的两只小动物,确定是狼么?”

    柱子回答:“是啊。”

    王芃泽说:“如果没有看清楚,就不要贸然下结论,这样说开了,会闹得大家无心工作的。”

    星光下王芃泽的眼光打量着四周。柱子望着他的脸,琢磨着话语里的那些不信任,突然间感到浓浓的委屈与失望。

    王芃泽提起水桶往回走。柱子跟在他身后,望着面前晃动的高高大大的身影,只觉得寒意袭人。

    夜里,六个人又一次被狼嗥声同时惊醒。不约而同地看看木排,稳稳地竖立着。

    老赵皱着眉头猜测道:“听这声音,好像就在湖边呢?”

    说话间,狼嗥声又一次响起,大家静静地听着,但之后再也没有了。

    “难道这是一只会数数字的狼?”小刘道,“昨晚是第一个晚上,它嗥一声,今晚嗥两声,到了明天晚上会不会嗥三声。”

    王芃泽懒得理睬小刘,侧耳听了,道:“的确是从湖边传来的。”

    这时柱子的声音响起来:“王老师,干脆我去看个清楚吧。”

    王芃泽看看柱子,发现柱子正在穿衣服,立刻喝道:“你穿衣服干什么,不许出去。”

    可是柱子快速穿好了,站起来走到洞口边沿,拿起手电和一把短刀,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。大刘伸手拉了一下,没拉住。大刘急了,向夜色中喊道:“柱子,你怎么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啊。”

    大家都着急了,快速穿好衣服,去揭开固定木排的绳子,然后纷纷抄起砍刀去追。

    王芃泽扔下砍刀,拿起那把枪。老赵赶忙说:“这枪我还没有调好呢。”但王芃泽已经追出去了。

    那晚,柱子和那只狼终于可以面对面地对视着。柱子爬上一块大石,从高处拿手电向静卧在湖边的一个黑影照过去,手电的光不强,经散射后几乎已无光亮。但狼有足够的警觉,几乎是同时,转过头来毫不惊慌地望着柱子。母狼身边的两只小狼唧唧叫着往后缩。

    柱子站在黑暗中,但他能够感觉到,手电的光并没有干扰这只狼的视力,那双绿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到了自己,不仅是看到了,而且在恶狠狠地盯着。狼站起来,绷直腿,在星光下张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低低地发出威胁的恶嗥声。

    柱子牙关紧咬,握紧手中的刀,握得手心沁出了汗。这时王芃泽和其他人也先先后后地跑到了。

    狼看到人多起来了,开始步步后退,确保没有什么威胁后,带着两只幼崽迅速钻入了灌木丛。

    小彭惊讶道:“天哪,果然是头母狼。”

    “看来用不着和平共处了。”王芃泽道,望着狼消失的地方,又环顾了一下周围不可测的黑夜,“明天我们动手消灭这头狼,绝不让它活到明天中午。”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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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楼主 | 发表于 2009-06-09 23:09发布于 06-09 23:09 较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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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回去的路上,其他人对柱子又是责备又是劝说,讲了许多道理,唯有王芃泽大步走在前面,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  这个夜里,王芃泽甚至没有再看过柱子一眼,回到山洞后命令大家熄了手电,立刻睡觉。柱子无论如何也睡不着,闭着眼躺了一会儿,又焦躁地睁开。

    时间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流走,夜风无休无止地吹着。其他人都已睡着,鼾声此起彼伏。这样的时刻,允许柱子大胆地去观察王芃泽,虽然只能看到一个黑黑的轮廓,盖了半身的毛毯随呼吸微微起伏,双手双脚都在毛毯外裸露着。

    如此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永远相隔,这让柱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。就在昨晚,王芃泽还坐在篝火旁和他说话,用夸张的口型向他传递信息,一张脸被火苗映得红红的、暖暖的。然而仅仅一天的时间,已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如此脆弱,经不起一个冰冷的背影,就会变得比陌生人还遥远。

    虽然只是王芃泽一个人的冷漠,在柱子看来,他却已受到了这里每个人的排斥,他孤独一人,孤立无援,毫无意义地夹杂在他们中间。柱子突然觉得,自己的性格和生活,都是有理由去责备和怨恨的。他又一次陷入焦虑,用被子蒙了头,在自责中盼望黑夜快快过去。

    天刚刚亮,老赵就起来生火烧稀饭,同时抽空坐到山洞边沿继续调校那支枪,空枪反复试了试扳机。最后走近画有佛像的那面墙,双手托了枪,道:“佛祖保佑,该响的时候你一定要响得干脆点儿。”

    柱子将被子撩开一条缝,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

    吃早饭的时候,王芃泽把自己的计划讲给大家听。

    先上到高处看清狼窝的位置,然后在附近埋伏,由王芃泽用枪向狼射击,因为这支枪本身有问题,所以不能距离目标太远。如果射击无效,王芃泽还能充当一个目标,引诱狼过来。老赵、大刘、小刘、小彭,带上用来捆行李的那张大网,埋伏在王芃泽的前边,如果狼扑过来,就抖开网把狼缚住。每个人都带上刀,一拥而上,那狼肯定活不了。

    小刘问:“如果狼一直不过来怎么办?”

    大刘不耐烦地向小刘抱怨:“你怎么越来越笨了。”

    王芃泽道:“那我就继续用枪射击。这样倒更好了。”

    停了一下,王芃泽问:“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?”

    一片沉默,人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突然老赵问:“你把柱子怎么安排了?”

   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柱子,王芃泽也转头看了一眼。柱子心里正在因为王芃泽没有提到自己而闷闷不乐,此时惊慌起来,低下头去,手足无措地把碗从石桌上捧过来放在腿上。

    看完了柱子,大家又转回头看王芃泽。王芃泽说:

    “你上到高处去,看清狼窝在哪里就行了。不让你下来你就别下来,要是再不听话,我就送你回去,不守纪律的人我王芃泽可不敢用。”

    大家带好工具到湖边去,从昨晚狼消失于其中的那片灌木开始搜索。王芃泽招呼大家聚在一起往前走别走散。柱子则攀上崖壁,在高处想办法往前搜索。

    这样走了大约一里地,柱子望着前边的树林,突然发觉那里就是昨天他在对面悬崖上看到的两只小狼出没的地方。

    如此看来,狼窝就在这附近。柱子立刻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搜索地面,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。他心里着急,又不敢违抗王芃泽的命令下到地面上。崖壁在前边突然凹陷出一个弧形,必须绕进去,才能继续前行。

    柱子又着急又无奈,叹口气,抓紧崖壁上的缝隙,踩着凸出来的树根和石头,进入了弧形的山坳里。突然一个声音低低地传来,像是喉咙中冒水泡似的咯咯咯地响。

    柱子在毫无防备中低头一看,吃惊地看到那只母狼就在自己的脚下。那张凶残的狼脸,在大白天看起来远比在夜晚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。柱子低头时,那只狼正呼哧一声向上扑了一下,幸亏柱子攀得高,没有被够着。

    这个突变把柱子吓出了一身冷汗,立刻手忙脚乱地攀到更高的地方,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站定了,再回头打量眼前的形势,很快便冷静下来。

    那只母狼低嗥着威胁柱子的时候,王芃泽也听到了,于是迈开大步跑过来,老赵和三个年轻人跟上来,分开在王芃泽的两侧,都是手握砍刀,另一只手各自握着大网的四个角。

    王芃泽端起枪,瞄准那只正在与柱子对峙的狼。狼看到同时出现了两拨敌人,便一边凶恶地发出威胁的声音一边退回到一块大石旁边,大石后边,两只小狼正惊惧地探出头来看。

    这个情景让王芃泽不由得起了一阵恻隐之心。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,也都有些不忍。

    王芃泽看到小彭站在最外侧,恐怕他会因为胆怯而无法与其他人配合好,就对身边的大刘说:“大刘,你和小彭换一下位置。”

    那时候柱子在想,如果自己能攀到王芃泽的对面去,就可以牵制狼的注意力,给王芃泽创造更多的开枪的机会。于是他就在贴在崖壁上向山坳的最里边移过去。狼意识到了这最近的危险,又开始疯了似的蹦跳着扑向柱子。

    王芃泽惊讶地发现柱子的处境正越来越糟糕,又急又气,喊道:“柱子,立刻给我回来。”柱子听到王芃泽的声音,又顺原路往外挪移。母狼又稍微安静了一些,退回去护住小狼。

    待柱子挪移到山坳外面的时候,王芃泽决心开枪。一扣扳机,没反应。

    老赵懊恼地拍大腿。

    王芃泽把枪晃了晃,拍了拍,再次瞄准。再扣扳机,还是没响。

    此刻人心浮动,似乎双方力量已经发生对比,情况变得格外凶险。

    狼意识到了,灰影一闪,风驰电掣般地奔了过来。

    王芃泽第三次瞄准。出人意料的是,狼忽地跃起,目标却是小彭。小彭惊恐地喊出声来,手一软,刀和网都掉在地上。王芃泽枪口一转,“砰”地一声震得峡谷轰隆隆地响。

    这一枪打中了狼的一条腿。

    狼因疼痛而变得更加勇猛,摔到地上后,拼着受伤的腿立刻一弹而起,它认定了王芃泽这个仇敌,凶神恶煞地张开口咬了过来。

    “扯网。”王芃泽喊道,扔了枪,飞快地从小彭身边捡起网绳。四个人将一张大网猛地向狼兜过去。与此同时,柱子飞身从高高的崖壁上跳了下来。

    王芃泽明显低估了这只狼的力量。一张网兜住了狼,却捆缚不了一个愤怒的母亲。这只母狼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,被网绳阻止后依然重重地将王芃泽撞倒在地。王芃泽刚刚支撑起身体,看到狼又拖着网绳向自己冲过来,目露复仇的凶光,老赵三个人都拉不住它。

    此时的王芃泽手无寸铁,不能不害怕起来,伸手去身后摸索小彭丢下的砍刀。而狼张开的大口转瞬而至,参差的獠牙眼看就要咬中王芃泽。小彭惊呼起来。老赵他们都丢了网,挥着刀往这边冲。

    狼毕竟是伤了腿,速度慢了不少,于是柱子灰白色的身影便越发显出一种惊人的快,如一抹飞掠而过的影子,一晃便到了跟前,带来巨大的撞击力狠狠地将这只狼闷声撞开了,抱着狼头一起滚入了绳网中。

    混乱中狼张口咬住了柱子的左臂,那一刻柱子和狼脸贴着脸,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眼神,彼此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。这只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在一个人的眼神中发现了那种不输给自己的凶狠。

    双方都明白这是致命的一搏,狼的獠牙强劲地刺进柱子的肉中,咬得骨骼发出断裂的声音。柱子疼得直声大叫起来,右手握刀割断了网绳的束缚,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力量砍了下去。

    柱子听到王芃泽的声音在说:

    “柱子,睁开眼。别睡着柱子。”

    他睁开眼,这个世界光亮耀眼。王芃泽双手把他按定在地上,看到柱子睁开了眼,勉强地笑道:“别害怕。狼已经死了,你一刀就把狼头砍掉了。”

    柱子感觉到有人在左边拉扯自己的身体,转头去看,老赵他们正围着他的左臂,想方设法凿下什么东西。人影晃动了一下,柱子从缝隙中看到狼头仍然死死地咬在自己的胳膊上,又惊又惧,他想喊出声来,可是头脑一热,又睡了过去。

    再次醒来,是躺在王芃泽的怀里,车子颠簸的厉害。他仰面看到王芃泽的嘴,正着急地和司机老赵说着什么。王芃泽一低头,此时柱子又要迷迷糊糊地睡着,王芃泽连声喊:

    “柱子,柱子,柱子……”

    又一次醒来,还是在王芃泽的怀里,还是在车里,王芃泽正拿了毛巾擦向柱子的额头。柱子看到王芃泽的衬衣上满是血迹。不知行到了什么地方,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地变换着。

    ……

    最后一次醒来,柱子觉得脑子很清醒,身上也有了力气,不会再次睡去了。四面都是白色,他想看清自己在哪里,想了一会儿,坐起身来,听到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,有人站起来。

    王芃泽的额头多了许多皱纹,似乎一下子变老了,原本高高大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憔悴而佝偻。他伸开双手,向柱子激动地走过来,大手将柱子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  “你终于醒过来了。”

    柱子的耳朵贴在王芃泽的胸口,听得到里面急促的心跳,听着听着,眼泪流出了眼角。

    王芃泽叹了口气,又说:

    “你快把我吓死了。”

    柱子说:“王老师,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

    “镇上的医院。”王芃泽回答,想了想,神色凝重地又道,“你以后别喊我王老师,太疏远了,换种称呼吧。”

    柱子问:“那我喊什么?”

    “不管你喊什么,”王芃泽盯着柱子的脸,一字一句认真地说:

    “从今天开始,我拿你当儿子看待。”

    老赵在一旁抹眼泪,听到这句话立刻走过来。

    “柱子,你就直接喊叔。”

    王芃泽的眼里亮晶晶的。柱子看到了,眼泪又一次溢满了眼眶。

    出了医院后,王芃泽让老赵先返回老鹰峡的宿营地,看好三个年轻人别再出什么事。老赵担心地看看柱子吊着石膏的左臂,问:“真的不用我送你们回去?”

    王芃泽说:“不用了,我们在镇上四处逛逛。明天你回湾子村接我就行了。”

    小镇不大,王芃泽领着柱子很快就逛了一遍,给柱子理了发,买了一身衣服一双鞋,又给柱子一家人都买了布料,买了许多点心和罐头。王芃泽用理发店的毛巾把柱子的脸擦了又擦,突然强忍不住地笑起来,说道:“柱子,你是不是以前从不洗脸呀,怎么脸洗干净之后突然变得这么帅。”

    他们经过新华书店,王芃泽停下来看着那简陋的招牌,问柱子:“柱子,你念过书没有?”

    “念过。”

    “念到几年级?”

    “念到初中。”

    王芃泽微微有些惊讶,又问:“你怎么不继续念下去?”

    柱子回答:“我脑子笨,学不会。”

    王芃泽笑道:“你脑子笨?说你脑子笨的人才是真笨。”说完,领着柱子走进新华书店,出来时,柱子的右手里拿着平生得到的第一本小说,封面上写着《无名的裘德》。

    天色将晚时,王芃泽又领柱子走进一个小饭馆,点了几个菜。柱子把王芃泽买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,感到心里不安,对王芃泽说:

    “王老师,你花太多钱了。”

    王芃泽问他:“你怎么又这么喊我。”

    王芃泽望着柱子吊着石膏坐在桌子对面的模样,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,凑过去坐到柱子身边,轻声说:

    “柱子……你这只胳膊,可能会落下残疾。”

    但是柱子对这话没什么感觉,他还没有去想过“残疾”一词对他这一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他望着王芃泽笑了笑,这让王芃泽更觉得难过。

    “如果有一天你明白了,你也不用担心,我会照顾你的。”

    他们乘长途车回到乡里,又从乡里走路回湾子村。

    天早已全黑了,星光满天。王芃泽右手提着全部行李,左手牵着柱子的右手,两人不发一言地走在山路上。走上一个山坡的时候,看到这条路在博大无边的黑夜里像是一条细细的白线,延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。风声呼呼地在天地之间涌动。空旷的山路上,只有他和王芃泽两个人。

    那天夜里,柱子朦朦胧胧有种感觉,他认为他看到的是他的人生之路。远离人群的两个孤立无援的人,在黑夜与荒漠中行走,有时牵手,有时凝望,暖暖的感觉沿着掌心传过来,那是一种幸福的绝望。
    「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,峩无法改变,也无力去改变,更糟的是,峩失去了改变的想法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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